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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豊:粟特語布古特碑再考
發布時間:2020-06-28 15:08:35   來源:《中山大學學報》    作者:吉田豊   點擊:

粟特語布古特碑再考1

(京都大學文學部 吉田豊)

Sogdian version of the Bugut Inscription revisited

(Yoshida Yutaka)

  摘要

  粟特語布古特碑自1970年代有俄國學者克利亞什托爾內、李夫什茨整理公布以來,久已廣為人知,許多研究早期內亞史、第一突厥汗國史的學者利用他們的釋讀作為史料。因為他們的釋讀在語言學、文獻學上尚多有需要校正改進之處,亟需提供一個新的釋讀。本文根據拓片和最新制作的3D照片提出一個新的錄文和現代語譯,其中最主要的發現是以往釋讀中的Mahan特勤并不見于銘文,這個誤讀曾導致人們相信他就是布古特碑的碑主。實際情形是,碑文的核心內容講述了他缽以及他的兒子菴羅兩代人的可汗地位的合法性、菴羅與沙缽略合力經營的治喪過程、菴羅在即汗位不久即傳位與沙缽略的史實。

  關鍵詞

  布古特碑 突厥史 第一突厥汗國 粟特語

  緒言

  布古特碑銘的首次釋讀,是由克利亞什托爾內(S. G. Kljaštornyj)和李夫什茨(V. A. Livšic)于1971年完成的,成果先用俄文發表,又于翌年譯為英文發表(下文簡稱為K-L克—李)。他們這一合作研究成果由兩部分組成,前一部分是文本釋讀、翻譯、注釋,很可能由李夫什茨負責,史學討論部分則明顯出自克利亞什托爾內之手。從原碑石看,粟特語銘文從左邊的側面(B1,計5行文字)開始,然后轉到碑的背面(B2,19行文字),再轉到右邊側面(B3,4-5行文字),全文結束。2 李夫什茨讀出銘文中幾處的mwγʾn γʾγʾn3,就此克利亞什托爾內將之比定為第一突厥汗國的第三位可汗木捍可汗(553-572年在位;其名又作木桿可汗)。這樣,布古特碑作為突厥人自己記錄汗國歷史的意義就一下子顯現出來,在這個發現之前,我們僅有的史源只是同時代中國史官的記錄,見于《北史》、《隋書》及《周書》的《突厥傳》部分。

  這兩位研究者相信,他們從碑文里發掘出了一些頗能發人興味的新信息,如他們讀出的Mahan特勤(mγʾn tykyn),共有5處(B1/2-34,B1/3,B2/4-5,B2/6,B3/4),認為Mahan特勤為木汗可汗的兄弟,其人為漢文史料所失記。他們在B2/10讀出RBkw nw(h) snkʾ ʾwst,譯為“新建一大寺”。漢文史料記載,第一汗國的第四位可汗他缽可汗(木汗可汗最小的弟弟,以 tʾspʾr xʾγʾn 見于碑文中),首先將佛教引入突厥?死镅攀┩袪杻葘⑦@一點與他缽可汗信奉佛教聯系起來。5 李夫什茨也讀出βγβwmyn xʾγʾn(B2/8),將其比定為伊利可汗,也就是第一位可汗,其名Bumïn,之前已見于第二突厥汗國時期一件魯尼文碑銘。倘如以上釋讀是正確的,那么在此基礎上的推論就是可信的,嗣后若干出色的突厥學家和史家在克氏、李氏對碑銘理解的基礎上加以發揮,推論出一些宏大的結論,便毫不出人意表。例如,巴贊(1975)在探討突厥人與粟特人的關系的問題時,就全盤接受克氏、李氏的釋讀與譯文。塞諾(D.Sinor)在討論突厥王朝的問題時,他把Toba(Tabo?)可汗跟 Taspar 畫上等號,把第六位可汗稱做 Nivar,根據也出于兩位俄國學者。林梅村建議,李氏讀法中的 cynstʾn kwtsʾtt ʾγšywnʾk(Kwtsʾtt the ruler of China)可以與漢文史料中的“地頭可汗阿史那庫頭”,kwtsʾtt 即庫頭勘同。他還認為,Mahan Tegin 是Topa可汗登位前的銜名,其構成形式為梵語的mahat“大”+ 突厥語的“特勤”。6

  不過,粟特語學者則對李氏的解讀不敢贊一詞,主要原因是整理者提供的照片圖版太不清晰,無法據以校核;錄文初看上去也并不覺得可靠。B2/5李氏讀為 ʾnγwncyδ γšywny,譯為“(無,介詞)這樣一位統治者”。碑石文字此處清晰(克—李,第99頁圖10),前一詞 ʾnγwncyδ 釋讀無誤,但是意思是“如同、以如此方式”,不應該譯為“這樣”。后一詞據照片似應讀 xšy ny/ZY。校正釋讀:ʾnγwncyδ xšyʾ ZY,“你應如此治理”,意思更為完足。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拓片比照片更有說服力。1997年8月,筆者作為大阪大學森安孝夫教授率領的考察隊一員,有機會實地踏查布古特碑出土地,并有機會在收藏該碑的當地博物館制作兩套拓片。7 依據這些拓片,我得以糾正李氏釋讀的很多不確之處。我的錄文、譯文曾發表于森安孝夫、敖其爾(A. Ochir)合作主編的 Provisional report of researches on historical sites and inscriptions in Mongolia from 1996 to 1998(大阪,1999年),第122-125頁。

一 、基于拓片和照片的改訂錄文

  2018年8月,我有幸得到玉勒買孜(Ölmez Mehmet)教授及其同事制作的3D照片。這些照片明顯大大優于克氏當年所攝的照片,但就銘文的粟特語部分而言,其質量優越于拓片處不多。以此原因,我在此公布的錄文與1999年版并無很大不同?偠灾,3D照片揭示了李氏的初讀在很多地方不再可以信從,下文我將一一說明。一個好例子是B1/1里的一個詞,李氏讀為 cynstʾn,我改讀為 ʾʾšynʾs (圖2、圖3)。從不清晰的照片,這個詞串字母很容易被識讀為 cynstʾn。末尾的字母 -s 形狀不甚完整,我如此釋讀,乃是根據B2/4里出現的 ms,s 的寫法(圖4、圖4a)彼此相似。

  我已經幾次對漢文史料里突厥名字阿史那的原始突厥語寫法形式做了重申(Yoshida 2011;2011a),阿史那,中古漢語音8為 *·ɑ̂ ṣi nɑ̂!毒判栈佞X可汗碑》第6行中有該詞的異寫 ʾʾšnʾs(圖5),可以與 ʾʾšynʾs 的讀法彼此印證。因此,我的錄文第一句就是:

  (r)ty (mwnʾ)k nwm (sn)kʾ ʾwstʾt δʾr- ʾnt tr-ʾwkt ʾ(ʾ)šy-nʾs

  “突厥阿史那部落諸王建此法石。”

  比較李氏的讀法:

  ʾmwh?) […] (pt)sʾkh ʾwstʾt δʾrʾnt trʾwkt c(yn)stʾn kwt(s)ʾtt ʾγšywnʾk

  “此碑記是由(在)中國統治者治下的突厥人建立的。”

  布古特碑的粟特語部分,在我的釋讀里包括如下內容:第一突厥汗國的第四位可汗佗缽(Tatpar)可汗9的登基、治國經歷以及去世、繼位的佗缽可汗之子菴羅(Umna)、佗缽可汗的葬禮、一塊“法石”(nwm snkʾ10,可能是一篇演說教法的銘文)的制作建立。這篇碑文似乎是以撰寫者姓甚名誰的題記結束。因為假想過B4遺址發現的婆羅謎字碑文是一篇佛教梵語文章,我曾把“法石”理解為布古特碑本身(Yoshida 1999)。但是現在看了茅埃博士的B4釋讀和Alexander Vovin教授的譯文,可知當年的推測殊非事實。不管怎么看,布古特碑是否就是“法石”11,有賴于我對 (mwnʾ)k nwm (sn)kʾ 的釋讀“這一法石”,尤其是 mwnʾk“這一”。碑石上這一部分殘損嚴重,我必須承認這個釋讀不很確定。

  漢文史料當中,《周書》《隋書》《北史》和《資治通鑒》都有章節涉及突厥的歷史,內容上覆蓋了布古特碑粟特語這一部分。前三種書的有關部分大同小異,彼此之間本來就是使用了同源的材料。以下我根據劉茂才的譯文12,先把前六位可汗的名字、尊號條列如下13:

  (1)伊利可汗(名土門):公元552~553年在位;

  (2)乙息記可汗(名科羅;土門之子):公元553年在位;

  (3)木捍可汗(木捍又作木汗、木桿。名俟斤、燕都;科羅之弟):公元553~572年在位;

  (4)他缽/佗缽可汗(地頭可汗阿史那庫頭;俟斤之弟):公元572~581年在位;

  (5)菴羅(他缽可汗之子):公元581年在位;

  (6)沙缽略/伊利俱盧設莫何始波羅(名攝圖、爾伏,土門之子):公元581~587年在位。

  在下文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有關這些突厥可汗的在位時間,漢文史料的記載并都不與布古特碑所記一致。

二、諸可汗的名號

  可汗們的名字,李氏有誤讀,如他讀為 tʾspʾr 的那個名字,應是 tʾtpʾr(圖6、圖6a、圖7、圖7a)。他缽之外,這一讀法還有另一個漢字音譯形式“達拔”的印證,最近由鈴木宏節在一方漢文《阿史那思摩墓志》中發現(鈴木2005),墓志說,思摩是達拔可汗的孫子。李氏所讀的 mʾγn tykyn,實作 mγʾ(ʾ) tʾtpʾr14。βγβwmyn γʾγʾn 也是一個誤讀,應是wmnʾ γʾγʾn(圖10)。應該承認,我所識讀的 mγʾ,字形并不完整,特別是結尾字母 alif ʾ 不明確。但是通盤看整篇銘文,mγʾ 多次出現在可汗名的前面,可以基本確信 mγʾ 讀法可靠,盡管這個詞本身到目前為止別無他見。李氏不識這個多次出現的詞,如B2/11的 mγʾ tʾtpʾr xʾγʾn,他讀為 βγʾ tʾspʾr γʾγʾn(圖7、圖7a)。但是 Tatpar 可汗前面的兩位可汗名不帶 mγʾ:ZK βγy mwxʾn xʾγʾn“神明一般的 mwxʾn 可汗”15(B1/3)、yʾrwkc ḤY nwʾʾr xʾγʾn“(?)兄弟 Niwar 可汗”(B2/2)。

  我曾經指出,碑文中的 mγʾ 就是漢文的“莫何”(Yoshida 2000),以第六世可汗沙缽略(581-587年在位)為例,他的完整稱號在漢文記載中是“伊利俱盧莫何始波羅”。學界曾普遍認為莫何(*mɑ̂k γɑ̂)對應于突厥語的 baγa,見于 baγatur16。但是,中古漢語西北方音中韻首的 *m發生齒音化,變為 *mb,那是8世紀以后的事情,在布古特碑所在的6世紀“莫”一定仍發 *m。

  據兩位俄國學者所說,mγʾn tykyn 是木桿木桿可汗與佗缽可汗的兄弟,此前不見于現存史料,布古特碑正是為他而立的,F在我們可以證明,這個情況根本不存在,因為所謂 mγʾn tykyn 是個誤讀,應改正為 mγʾ tʾtpʾr。他們也主張將其釋讀中的 βγβwmyn 與見于8世紀前期的突厥魯尼文碑銘中的 Bumïn 可汗勘同。這位Bumïn 可汗是第一位突厥可汗,在漢文史料中被稱為土門可汗(登位后可汗號為伊利可汗)。他是木桿可汗與佗缽可汗的父親。然而,正確的讀法 mγʾ wmnʾ xʾγʾn 卻建議將之與第五位突厥可汗勘同,其名菴羅(*·ɑ̂m lɑ̂),見于漢文史料17。兩者之間區別不大,漢文的可汗號令人設想發生了一個從n到l的同化現象,Umna變成了Umla。俄國學者為布古特碑勾畫的歷史背景也必須放棄,因為碑文里根本就沒有提到Mahan特勤和Bumïn可汗。另一點誤讀是 kʾw βγy sʾr pwrsty(B2/1),克—李譯為“向神詢問”,kʾw βγyšt sʾr pwrst(B2/7)“曾詢問諸神”,兩位作者以為銘文的意思是向神明求助以救困境(克—李,pp. 77-78, 88-89)。事實上,這兩個短語的意思是“他回到神靈那里”,不過是“亡故”的一個委婉說法。幾乎同時代的昭蘇(Mongolküre)銘文18中也有 kʾw βγw sʾr pʾwʾrtnt“他們回到神靈那里”,是一顯證。

  盡管有種種不確、不實之處,克、里二氏對木桿、佗缽(其讀法 Taspar 有瑕疵)的考訂是正確的,將銘文的年代框定在581-582年之間,也就是緊接在佗缽可汗故去之后這段時間,也是無可動搖的。

三、粟特文本的內容要點

  (一)諸可汗的序次

  有關木桿(Mukhan)可汗以及他缽(Tatpar)可汗去世后誰來接班,漢文史料記錄了一些不協和的事件。19 在銘文的開始部分,他缽可汗被描述為與木桿共同執政的可汗:

  ʾḤRZY nwkr ZK βγy mwxʾn xʾγʾn ʾPZY βγ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c)[nn x](wr)-sn(y) kʾw xwr-tx(y)z pr(m) prw ʾnγtʾk ʾβcʾnpδ ʾxwšwy-nʾtt wmtʾt[ʾnt]

  “之后,神明一般的木桿可汗和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可汗成了從東到西整個世界的統治者。”(B1/3-4)

  根據薛宗正的意見(薛 1992,第134-135頁),平田(2004)主張他缽可汗應該視為木桿可汗的弟弟地頭可汗阿史那庫頭,即木桿可汗時期汗國東部的小可汗。20 “從東到西”這一表達也許對這一勘同是一個小小的支持。

  木桿可汗去世后,他缽可汗繼位,時為卯年,即公元571年:

  rty xr-(γw)šk srδy (xwtʾ)w (ʾ)k(rt)[y] “于卯年他成為君主。”(B2/6)

  據銘文,他缽即位之時,聽取了諸侯們的如下忠告:

  tw(ʾ) xwyštr ʾḤY mwxʾn xʾγʾn ... ʾβ](t)kšpw (xšy-)ʾt δʾ (r)[t ZY nʾβ](cy)h šy-rʾk pʾrtw δʾrt rty ms ʾkδry tγw βγ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 (ʾβ)tkšpw ʾnγwncyδ xšyʾ ZY nʾβcyh pʾr “你的兄長木桿可汗統御全世界,養育了萬民。如今,你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可汗……以此方式統御全世界,養育萬民。”(B2/3-5)

  我的譯文中的“全世界”,粟特語為 ʾβtkšpw,字面義為“世界的七部”(參考阿維斯陀語的 haptō.karšvan/r-)21,其后半部分由李氏釋讀為 KSP“錢財”(B2/3)。布古特碑中給出的他缽登位時間571年較《資治通鑒》記載的572年早一年22,這個差別值得注意。

  他缽可汗執政十年之后去世:

  (rty) 10s srδ ʾxšy(ʾ)[t δʾrt] “他統御了十年之久。”23(B2/7)

  繼位者是他的兒子Umna,同樣是由諸侯們推舉上位:

  rty py-štrw šʾδp-y-t trx(w)[ʾnt] xwrx(ʾ)pcy-(nt ) ... rty nwkr mγʾ wmnʾ xʾγʾn wʾδy nšyδ(t)[w] δ[ʾ](rnt) “嗣后,眾shadapit、眾達官、眾窟合真……他們共同推舉莫何菴羅可汗登上大位。”(B2/7-9)

  這句話至為明顯,他缽的兒子對繼承汗位是當仁不讓的。李氏讀為 γwrγʾpʾynt 的職官名,我改釋為 xwrγʾpcynt(圖11、圖11a),姑且不論其語源為何,就音韻而言,這個讀法有漢文記載音譯詞“窟合真”(*k‛uǝt γɑ̂p tśien)的支持(Yoshida 2011)。菴羅可汗旋即下令為亡父樹立一方“法石”:

  pr(mʾtw) δʾr-t (MN) ʾB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wsn ... (r)[t](y) m(s) prmʾ(ʾ)tw δʾr(t) RBkw nwm snkʾ ʾwst “他命為(自己的)父莫何他缽可汗……命仍豎立法石一大方。”(B2/9-10)

  此處的ʾBY“父親”,李氏讀為 ʾγβ(圖13),怪異難解。

  漢文史料記載,菴羅可汗不久后就讓位于沙缽略,自己退而擔任第二可汗。在布古特碑中,有δwʾ xšywnk“二王”、δwʾ xʾγʾn“兩可汗”,似指他們兩人?上畾埲,沙缽略的名字不存。24

  (二)喪禮儀式?

  接續為他缽可汗樹立碑記的記述,布古特碑文的B2部分似乎是以喪禮為主題,但因石面保存狀態不好,文字殘斷嚴重,文義不明確。不過,B2/11對諸特勤(tkʾynt)、孫輩(npyšnt)、曾孫輩(βrnpʾšnt)25的記述,令人聯想起漢文記載中的有關部分:

  βγ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tkʾy-nt ʾcw npyšnt cw βrnpʾš(nt)[...](cw)[ šʾδ](pyt) cw xwr-(γʾpcy-)nt cw (Z)Y wkwrt cw nʾβcy-ʾkh ʾ(st)[ʾnt? ...]w βʾr-ʾk ʾspʾδy-ʾ(n) prʾy(w) ʾβt my-δ ʾxšt δʾr-ʾnt

  “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可汗,他的子、孫、曾孫們,[…]shadapit們,窟合真們,種人們,一切百姓,[…]與一位騎士一起,他們做了七天的哀悼。” 26 (B/11-13)

  為期七天的追悼活動見于布古特碑粟特語部分此處,七次悼念則出現于漢文記載27,這個重合想必不是偶合。漢文記載的馳馬繞帳篷而行,也應聯系碑文的“與一位騎士一起”作通盤觀察。殺牲為祭的情節也許就是B2/14中這句話的所指:

  [...] ptxwstw δʾrnt rty cymʾnt pyštrw m(s) [ ]

  “他們殺了[…]。在此之后也[…]。”

四、疑難詞語

  布古特碑號稱難治,名不虛傳。首難在于碑石保存狀態不好,殘缺漫漶,文字每每無法卒讀。另外清晰可讀的部分也多有單文孤義的詞匯(hapax legomenoi),晦暗難考。下面舉一例略加說明。B1面是碑文的開始部分,保存狀態尚好,其中第2-4行我的新錄文、譯文如下:

  ʾY-(K) [ZKn] (mzʾyx) m(wx)ʾn xʾγʾn yʾrwkc ʾḤY n(w)-ʾʾr xʾγʾn ʾwr-kwp-ʾr cr-ʾʾcw mγʾʾ tʾ[t](p)[ʾr] (xʾγʾn) wsn wyʾ(βr)t

  “當Niwar可汗——木桿大可汗的yʾrwkc兄弟——為Urkupār Chrāchu 莫何他缽

  可汗代言之時,神明一般的木桿可汗和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可汗成了從東到西整個

  世界的統治者。”

  克氏和李氏兩位先行學者把 Niwar可汗與第六位突厥可汗沙缽略勘同。他們的依據是:沙缽略的一個稱號“爾伏”當為“爾拔”(*ni b‛wɑ̂t)的訛寫。拓片和照片證明他們對 nwʾʾr 的讀法無誤,但是其前的兩個詞(圖15、圖15a)讀為 trwkc βγy“突厥之神(Turkic lord)”就不對了。正確的讀法似應為 yʾrwkc ʾḤY“yʾrwkc 兄弟”。Niwar 可汗的確是木桿可汗的兄弟,但是 yʾrwkc(或讀nʾrwkc)詞義不明。如此一來,就有可能是木桿可汗的兄弟 Niwar 可汗為他缽可汗說話。他缽可汗的名銜中包括兩個未知詞 ʾwrkwpʾr(Urkupār)以及 crʾʾcw(Chrāchu)。我認為,它們是他缽可汗的兩個登位前銜稱,只是未見于漢文記載。28 crʾʾcw 在音韻上與沙缽略的弟弟處羅侯(*tś‛i̯wo lɑ̂ γǝu)頗為接近,或許可以把處羅侯理解為突厥王子的常用名。李氏把這兩個詞都為 ʾwskwpʾr、cknʾcw,分別譯為“進而”、“自從”。但是,他的釋讀得不到拓片和照片的支持(圖16、圖16a)。

  目前我關心的是,這一段記述是否與乙息記可汗生病直至垂危那段時間有關。漢文史料說,這位二世可汗指定他的弟弟木桿繼位,而不用他的兒子沙缽略。29

  我愿意提出一個假說:在此插入此句,意在強調其時他缽被乙息記選出,與木桿共同執政,他缽的汗位具有合法性。若然,則Niwar可汗便可勘定為乙息記可汗,他的登位前名為科羅(*k’uɑ̂ lɑ̂)。然而,*kʾuɑ̂ lɑ̂ 跟 nwʾʾr 音韻上難于聯系,即使有部分的相似性。

  需要指出的是,布古特銘文中幾乎所有的名字、官號以及有關名號在漢文史料中的漢字轉寫形式都不是突厥語的。研究這些非突厥語因素的語言系屬,在我看來是當前中亞研究的迫切任務。

結 論

  布古特碑的主要內容是清楚的:他缽以及他的兒子菴羅兩代人的可汗地位的合法性、菴羅與沙缽略合力經營的治喪過程、菴羅在即汗位不久即傳位與沙缽略。不過,也有一些尚不明確的地方,特別是B2/19以及B3面,因為契刻字體有別,其與前面文字的關系,我目前還不得要領。

  目前,昭蘇銘文業已引起有關學者的關注,魏義天(2010)發表了一篇短文,當中引用Sims-Williams以及我本人的釋讀和語譯。銘文是題獻給木桿可汗的孫子泥利可汗(nry xʾγʾn)的。文中提及在一個卯年,泥利成為大可汗:

  rty 26 srδ pštrw ZK mwxʾn xʾγʾn npyšn cwrpʾy nry xʾγʾn pr xrγwšk srδy mzʾyx xʾγʾn nʾysty (or ʾkrty?)

  “26年后,木桿可汗之孫Churpay 泥利可汗登位,時為卯年。”

  銘文也載錄了習語 kʾw βγw sʾr pʾwʾrtnt“他們回到神靈那里”,不過所用動詞是過去式,而非布古特碑中的完成式 pwrst(y)。nry xʾγʾn無疑就是漢文記載中的西突厥泥利可汗,所說的卯年相當于公元595年。布古特和昭蘇兩篇銘文年代相近,取以互校必將結出累累碩果,不過,這應以首先制作出昭蘇銘文的優質拓片或3D照片為前提。

  附錄:錄文、語譯、詞匯表

  使用符號說明:

  ()銘文漫漶、釋讀不確定

  (…)字母不清晰、無法釋讀

  [ ]構擬讀法

  B2/*8詞匯表中該詞形式不清晰或釋讀不確定

錄 文

  B-1

  1 (r)ty (mwnʾ)k nwm (sn)kʾ ʾwstʾt δʾr-ʾnt tr-ʾwkt ʾ(ʾ)šy-nʾs kwtr(ʾ)ʾtt ʾxšy-wnʾk[]

  2 ʾY-(K) [ZKn] (mzʾyx) m(wx)ʾn xʾγʾn yʾrwkc ʾḤY n(w)-ʾʾr xʾγʾn ʾwr-kwp-ʾr cr-ʾʾcw mγʾʾ

  3 tʾ(tp)ʾr (xʾγʾn) wsn wyʾ(βr)t ʾḤRZY nwkr ZK βγy mwxʾn xʾγʾn ʾPZY βγy mγʾ tʾt(p)[ʾr]

  4 xʾγʾn (c)[nn x](wr)-sn(y) kʾw xwr-tx(y)z pr(m) prw ʾnγtʾk ʾβcʾnpδ ʾxwšwy-nʾtt wmʾt[ʾnt]

  5 (rty •••••)[ ](t) ʾḤ(RZY) nwkr cywʾnt py-štrw βγy (m)[wxʾn xʾγʾn]

  B-2

  1 [ ] (rt)y pr (m)[yw? srδ βγy mwxʾn xʾγʾn prʾyt Z]Y kʾw βγy sʾr pwr-sty rty nw(k)r kʾw (•)[ ]

  2 [ ]( •••••••••• cr-ʾʾ)(c)w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tkʾyn]t šʾδp-y-t tr-xw-ʾnt xwr-xʾp-cy-nt tw-δwnt (sʾt)[]

  3 [ZKn βγ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wʾn)kw pt[škwʾ](tw δ)[ʾrnt ʾPZ]Y tw(ʾ) xwy-štr ʾḤY mwxʾn xʾγʾn prʾy-t rty nʾ

  4 [-wyt ʾkrty ʾḤRZY 21? srδ ʾβ](t)kšpw (xšy-)ʾt δʾ(r)[t ZY nʾβ](cy)h šy-rʾk pʾrtw δʾrt rty ms ʾkδry tγw βγy mγʾ

  5 t(ʾtpʾr) x[ʾγʾn wʾ](δ)[y nyδ r]ty [ ](•) (ʾβ)tkšpw ʾnγwncy-δ xšy-ʾ ZY nʾβcy-h pʾr rty nw[kr]

  6 β(γ)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ms ••)[ ptš](k)wʾn ptγwštw δʾrt rty xr-(γw)šk srδy (xwtʾ)w (ʾ)k(rt)[y]

  7 (rty) 10s srδ xšy-(ʾ)[t δʾrt rty? βγ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kʾw (βγ)y-št sʾr pwrst rty py-štrw šʾδp-y-t trx(w)[ʾnt]

  8 xwrx(ʾ)pcy-(nt )s[ ]t (••••••••••)[ ](ʾʾβr)-ʾδtw δʾrnt rty nwkr mγʾ wmnʾ xʾγʾn wʾδy nšyδ(t)[w]

  9 δ[ʾ](rnt r)t[y ](k•••)[βγy mγʾ wmnʾ ](xʾ)γʾn pr(mʾtw) δʾr-t (MN) ʾB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wsn RB(kʾ)

  10 [ ](•••)[ ](ʾ)krty (r)[t](y) m(s) prmʾ(ʾ)tw δʾr(t) RBkw nwm snkʾ ʾwst rty ʾYK nw(m)

  11 [snkʾ ʾḤRZY ](pts)[ʾr? cw ZKn ʾwrkw](pʾr) βγy mγʾ tʾ(t)pʾr xʾγʾn tkʾy-nt ʾcw npyšnt cw βrnpʾš(nt)

  12 [ ](cw)[ šʾδ](pyt) cw xwr-(γʾpcy-)nt cw (ms) wkwrt cw nʾβcy-ʾkh ʾ(st)[ʾnt?]

  13 [ ](•) βʾr-ʾk ʾspʾδy-ʾ(n) prʾy(w) ʾβt my-δ ʾxšt δʾr-ʾnt

  14 [ ](t) (ptxw)stw δʾr-ʾnt rty cy-mnt pyštr(w ms?) BLANK

  15 [ nwm s](nkʾ pr)mʾtw δʾr-(nt) ʾ(ws)t rty cʾnʾw δwʾ xšywnk

  16 [ ](t )[ ](rʾʾ)tw δʾr-(nt rty) ʾsky-sʾr r[ʾ](δy) mʾtnt rty

  17 [ ] (xwt)y ʾyt δʾr-nt rty (wrʾš yw)yδʾn s(pʾ)δ m(zyx?)

  18 [ ](•)ʾ n(sm)y ZY [ʾn]y wys(pw) ʾytδʾr-(nt) r[ty]

  19 [ ]ʾk δwʾ x(ʾγʾn) šy(rʾw) m(r)[ ]

  B-3

  1 [ šyrʾ](k) γr-ʾmʾk krtk [ʾʾβ](r)y-(n)t rt[y ]

  2 [ pry]myδ srδ šyrʾk γrʾmk krtk ʾʾβry-n[t ]

  3 [ ]•••••t ʾPZY (•••• nʾβcyh?) mrtx(mʾ)k ʾštʾt ʾḤRZ-Yβγ m(.)[ ]

  4 [ ](•• mr)δ βγ(ʾnyk) npʾxšt-n(w)m (snkʾ) wmγʾʾ ʾy-ry mγ(ʾ)[ ]

  5 [ ] (空白)

英文語譯

  The kings of the Turkish Ashinas tribe have established this stone of law. (B1/2)When Niwar Qaghan, (who was) a Yarukch (yʾrwkc/nʾrwkc) brother of the great Mukhan Qaghan, talked for the sake of Urkupār Chrāchu (ʾwrkwpʾr crʾʾcw) Magha Tatpar Qaghan, then the godlike Mukhan Qaghan and godlike Magha Tatpar (B1/4)Qaghan were the rulers of the entire world from the east to the west. And [...] Then after that godlike [Mukhan Qaghan] [...](B2/1)And in [the tiger year(?) godlike Mukhan Qaghan died a]nd returned to the god.

  Then, to [... Chrachu] Magha Tatparʾs [princes], shadapits, tarkhwans, qurghapchins, tuduns, all(?)(B2/3)[addressed to godlike Magha Tatpar Qaghan, (saying)], “Your elder brother Mukhan Qaghan died30 and [has become] non-[visible.] And he ruled the whole world and nurtured [the people] well [for 21 years?]31. Now, again, you godlike Magha (B2/5)Tatpar Qaghan [mount the throne? ... and] rule the whole world in that way and nurture the people. And then, godlike Magha Tatpar Qaghan also [agreed? and] listened to the plea (?) and in the hare year he became a king. (B2/7)And he ruled 10 years. [And] godlike Magha Tatpar Qaghan returned to the gods.

  Then later shadapits, tarkhwans, khurghapchins, [...] (they) discussed(?) [the matter]. Then they placed Magha Umna Qaghan on the throne. (B2/9) And [... Magha Umna] Qaghan ordered, for the sake of his father, to establish a great [temple(?). And when the temple/tomb(?)] was made, again he ordered to establish a great stone of law. Then when [the stone] of law (B2/11)[was made(?) ... ] Then Urkupar godlike Magha Tatpar Qaghanʾs princes, grandsons, great grandsons, [...] shadapits, khurghapchins, kinsmen, or people (whoever) there may be, [...] together with a cavalry soldier, they lamented for seven days (B2/14)[...] they killed [domestic animals?]. And after this again [...] they ordered to establish [a stone of law]. And when the two rulers [...] they wept. And they were on (= followed?) the way eastward (or upward). And (B2/17)[...] they themselves took [...]. And the army of ??? great [...] ??? and they took all the others.

  (B2/19)And [...] the two qaghans [... ...ed] well(B3/1) [...]he blesses the good treasure accumulation(?) [... In] this year he blesses the good treasure accumulation(?).(B3/3)[...] and [...] people (consisting of) men of eighty. Then, o lord, [...] here the divine law-written stone Umagha Ili Magha [... wrote?] (B2/19)

漢文語譯

  突厥阿史那部的諸王建此法石。(B1/2) 當Niwar可汗——木桿大可汗的yʾrwkc兄弟——為Urkupār Chrāchu 莫何他缽可汗代言之時,神明一般的木桿可汗和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B1/4)可汗成了從東到西整個世界的統治者。接著[......] 嗣后,神明一般的[木桿可汗] [......]。(B2/1) [木桿可汗歿于寅年(?)],魂歸神界。

  嗣后,向[... Chrachu]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的[諸王子]、諸shadapit、諸達官、諸窟含真、諸吐屯,皆(?)(B2/3)[對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說)]:“你的兄長莫何木桿可汗已經亡故,不復[見在。]你的兄長木桿可汗統御全世界[歷時二十有一年?],養育了萬民。如今,你,神明一般的莫何(B2/5)他缽可汗[登位(?),]以此方式統御全世界,養育萬民。”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也(予以允諾?,并)傾聽呼聲(?),登位為王,時為卯年。(B2/7)統御十年之后,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魂歸神界。

  嗣后,眾shadapit、眾達官、眾窟合真[......]謀議(?)此事,推舉莫何菴羅可汗嗣位。(B2/9) [莫何菴羅]可汗下令,為他的王父建一大[寺?。此寺(或陵墓?)]告成,他復命人樹立法石。當法[石] (B2/11)告成[?......],神明一般的莫何他缽可汗,他的眾子、孫、曾孫們,[…]shadapit們,眾窟合真們,種人們,一切百姓,[......]與一位騎士一起,他們做了七天的哀悼。(B2/14) [......]他們殺了[牲畜?]。嗣后,他們下令樹立[法石]。當兩位君主[......],他們涕泗橫流。然后他們遵(?)道東行。(B2/17) [......]他們各自取了[......]。(???)的大軍(???),他們取了其他的一切。

  [......]兩可汗[......了]停當(B3/1)[......]他祝愿良財積聚(?)(B3/3)[...于]此年他祝愿良財積聚(?)。[......]人眾(中有)八十之人。嗚呼,神靈,在此,神圣、由法寫就的碑石Umagha伊利莫何[...書就] (B2/19)

  注釋

  1 茅埃(Dieter Maue)博士曾審讀本文初稿,并向筆者提供了更為清楚可讀的3D圖像,有助于本文的深入探討。俞格兒(Th. Jügel)博士校閱全稿,改正種種不足。對他們二位,作者深表謝意。其他一切尚存的問題、訛誤自當是作者一人之責。

  2 B3的第4行完整無缺,第5行位于上半部,今已不存。

  3 本文征引克—李的釋讀,對其x、γ姑不作區分。

  4 簡稱B1/2-3,表示布古特銘文第一面的第2-3行,依此類推。

  5 巴贊 1989信從此說。

  6 林梅村 1990。

  7 其中一套拓片的圖片信息現在可以閱覽:http://hdl.handle.net/11094/20839; http://hdl.handle.net/1094/20824

  8 有關中古漢語讀音構擬,本文使用Karlgren(高本漢)1957系統。

  9 茅埃博士見告,婆羅謎字母寫法是 tad pa-ṟ,是以這個名字可以轉寫為 Tadpar。

  10 這個義為“石”的詞,寫法似以 snk 為是,而非 snkʾ。應該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李氏將之溯源到梵語的 saṃgha“僧伽、佛眾”。表示“石”的這個粟特詞,在《本生故事》(Vessantara Jātaka)中有三個用例,其一為 snky,另兩個均作 snkʾ。

  11 茅埃博士提示我,nwm 一詞也有可能指“正式敘述”(official statement),不必定是“(佛)法”。倘若如此,nwm snkʾ 的意思就是“敘述之石”,換言之就是這銘文本身。

  12 Liu Mau-tsai, Die chinesischen Nachrichten zur Geschichte der Ost-Türken (T’u-küe), Wiesbaden, 1958.

  13 本名單見于克—李,第74頁。圓括號中的名字,我稱之為“登位前名”(pre-regnal name)。菴羅,克—李失收。有關此名及他缽王子時期的稱號“地頭可汗阿史那庫頭”,并詳下文。

  14 這個名字在碑中各處都殘缺不完,對我的釋讀無所支持。不過,李氏讀 tykyn 肯定不成立,因為B1/4的第一個詞清清楚楚是 xʾγʾn(圖8、圖8a),其后不可能出現B1/3按李氏讀法的 βγy mγxʾn tyky(n) ,因為 βγy mγʾʾ tʾtpʾr 和 xʾγʾn 構成一個完美的搭配。有點不好理解的是,李氏不讀xʾγʾn,反而說此處碑石漫漶。順便要指出B2/11中出現的 tkʾynt“特勤們”(圖9、圖9a),李氏讀為tr(ʾγ)t,譯成“感到悲傷”。

  15 就我的換寫 mwxʾn、轉寫 Mukhan,茅埃博士提示,婆羅謎字母的拼寫 mu-glan 形式似乎更偏愛 mwγʾn Mughan。

  16 譯者按:baγatur有見于7-8世紀人名的例子,如:莫賀咄,《吐魯番出土文書》第三冊第349頁《唐垂拱元年康尾義羅施等請過所案卷》;何莫賀咄,P.3559《天寶九載敦煌從化鄉差科簿》。

  17 克氏在可汗世系表中未列入菴羅,頗不可解。菴羅在位時間可能很短,不久就讓位于其堂兄弟沙缽略,自己擔任第二可汗。

  18 這件材料尚未公刊,概況可參見de la Vaissière 2010。

  19 (1) 木桿在位二十年,卒,復舍其子大邏便而立其弟,是為佗缽可汗。(《隋書》《突厥傳》,參Liu, p. 42) (2) 在位十年,病且卒,謂其子菴羅曰:”吾聞親莫過于父子。吾兄不親其子,委地于我。我死,汝當避大邏便也。”……大邏便不得立,心不服菴羅,每遣人罵辱之。菴羅不能制,因以國讓攝圖……菴羅降居獨洛水,稱第二可汗。(《隋書・突厥傳》,參Liu, pp. 43-44)

  20 林梅村(1990)也有類似主張,但是依據是將李氏的 kwtsʾtt 與“庫頭”勘同。

  21 據Theophylactus Simocttes記載,某位突厥可汗曾給自己加上“七界之主”(master of the seven climes)的頭銜(參Sinor 1990, p. 306)。另參Yoshida 2011,pp. 1-5.

  22 在下文提供的我的釋讀中,這一句復原為 rty pr (m)[yw? srδ βγy mwxʾn xʾγʾn prʾyt]“于[寅年神明的木桿可汗故去]”。這就是說,570年(庚寅年)是木桿可汗的卒年。不過,這就是一種推測。m- 起頭的詞,還有mwš“鼠”,另外構擬為 (x)[rγwšk]“兔”也未嘗不可。

  23 吉田1999文讀為“他統御了十一年之久”。“十一”現改讀為“十”,將粟特文數詞10之后有點怪異的尾筆看作字母s,也就是說10s代表δsʾ - δs(圖12)。

  24 沙缽略的名字在B3/4仍然透露出一點信息:wmγʾʾ ʾyry mγʾ[ ]。在漢文記載中,他的較長的名號是“伊利俱盧莫何始波羅”(《隋書》《突厥傳》),其中的“伊利”可與 ʾyry 比勘。

  25 βrnpʾšnt 可能是 *βrnpyšnt“曾孫”的訛寫。該詞中的前綴 βr-(< *fra),可與巴克特里亞語 φρονιαγο“曾孫”互參,詳見Sims-Williams & Cribb 1995/1996, p. 64的討論。

  26 ʾxšt-δʾrʾnt,李氏讀為“他們傳布(they distributed)” 。拓片中的 ʾxšt(圖14、圖14a),我理解為一個過去式,現在式為 *ʾxšy-,義為“哭、哀訴”,對應詞有 ʾxšywn“哭、哀訴”(名詞)、prxšy“哀訴”。

  27 譯者按:《周書・突厥傳》“死者,停尸于帳,子孫及諸親屬男女,各殺羊馬,陳于帳前,祭之。繞帳走馬七匝,一詣帳門,以刀剺面,且哭,血淚具流,如此者七度乃止”;《隋書・突厥傳》“有死者,停尸帳中,家人親屬多殺牛馬而祭之,繞帳號呼,以刀劃面,血淚交下,七度而止。”

  28 前文已經提及,平田(2004)認為,他缽可汗是木桿可汗的幼弟,即史料中記錄的地頭可汗阿史那庫頭。若然,則他缽還有另外兩個登位前名“地頭”(*d‛i d‛ǝu)、“庫頭”(*k‛uo d‛ǝu)。

  29 《隋書・突厥傳》:(逸可汗,即乙息記可汗)病且卒,舍其子攝圖,立其弟俟斗[斤],稱為木桿可汗。參Liu, p. 41。

  30 有關prʾyt“亡故了”一詞,參見克—李,p. 90。

  31 在位年數“二十一年”,據昭蘇銘文rty 21 srδ ʾxšʾwn δʾr“他持有疆域二十有一年”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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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丁譯 白玉冬校)

  編者案: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北朝至隋唐民族碑志整理與研究”(18ZDA177)的階段性成果。原刊《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文明與宗教”專欄,第105-115頁。

  文稿審核:沈睿文

  排版編輯:馬強 馬曉玲 王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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